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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溪的寂静

与女友分开,想独自一人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那是在三月中旬,选择的目的地是剑川沙溪古镇。


观音诞辰,天空中有大片龙蛇状的云絮,在大理北部客运站乘坐大巴去剑川。无心观看车窗外的景致,一路风尘扑面,睡一觉醒来,看见天空被云絮扭曲了形状。


到达剑川,换乘面包车,再行驶两小时山路,傍晚抵达。下车的那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蹲在路边呕吐时眼中沁出泪水。


所幸古镇不大,一条寺登街走到头,就是我要找的青年旅舍。三月一定是淡季,街上几乎不见游客。第二天,我在街上看见一头猪,大摇大摆地闲逛。



一个人住了一个八人间。瓦片、木结构的老屋,院子里有桃花树,夜里风从关不严实的窗户吹入房间。当天没去任何地方逛,直奔青旅躺下,既无玩心,也无食欲。脑海里有许多声音,胡配上记忆中的画面,时刻不停地放映。深夜,汗水湿透了被褥,在陌生的房间里睁开眼睛,对当下的处境有一种很深的荒谬感,有轻微的恐惧。


发了一夜烧,翌日清晨,口干舌燥醒来。地板上有昨晚风携入房间的桃花花瓣。我尽量避免踩到它们,提着鞋袜,赤脚走到楼下院落旁的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


早餐点了青旅的咖啡和华夫饼,等待了许久才吃上。味道自然没法和上海的餐厅比,不过咖啡因和面粉都是货真价实的。有稿子要写,吃完早餐,就在原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为一些不同领域的媒体写稿件,以此为生。刚写完我就把电脑合上了。有种浪费了一上午时间的感觉。


下午在古镇逛了一圈,烈日高悬,寺登街上的红砂石板路在脚底发烫。游客稀少,街道小巷都格外清净,位于古镇中心的寺登四方街上,咖啡店和手工艺品商铺意兴阑珊地经营着。古戏台旁边,做木工的工人正在锯一条椽子。


我在古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打量着兴教寺门前两尊怒目圆睁的佛像。这个季节古槐树一片树叶也未长,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我闭上眼睛,想像从前这里作为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集市兴盛的光景。那时每隔三天便兴办一场的集市热闹非凡,戏台上洞经古乐、通宵达旦地表演。我还是像这样坐在槐树下,耳畔传来热烈的龙头三弦与击鼓声,操着奇怪口音的马夫商贾从我身旁经过,络绎不绝。


想起上海。在静安寺外,目睹车水马龙的街道,汹涌的人流。脑海中响起许多声音,喧嚣的地铁站,无处不在的商业广告,手机铃声,女友的叹息,无休止的自我怀疑,质问,争执,哭声和笑声,夜店中节奏急促的音乐,酒杯摔碎的声音。这一切实在是太喧哗,以至于要把人逼疯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不无荒凉的古镇,到处闪烁着明晃晃的沉默的日光,灌满耳朵的也只有风声,然而此刻的喧哗却比任何时刻更甚。恐怕是这样,你需要去到一个真正宁静的地方,才能听清楚内心的声音,你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安,惶惑,孤单而无所依恃。


在热闹的地方活下去是容易的,城市的喧嚣是一副镇定剂,服下它就不会过分挣扎。敏感的人总是在幻听。


接下来的几日,每天我都出东寨门,沿黑惠河向北走,在田野中消磨光阴。


田野平坦开阔,四面环山,终日疾风吹拂。休耕的季节,土地上散落着压倒的稻秆,农民平整土地后又用犁耙将土地一块块翻起。我喜欢坐在田埂上看他们劳作,漫长的春日午后。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在油菜花田迷宫般的田垄上行走,返回青旅,鞋子和裤腿上沾满澄黄的花粉。



夜里极安静,能听见耳蜗中的气流。天一亮,窗外便传来鸟鸣,至少有五种不同的鸟。一支送葬队伍从巷口经过,奏乐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经过我的窗户,声音向斜上方逝去。仿佛一支飞在半空中的送葬队伍。


我暂停了工作,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吃过简单的早午餐,便去田野里待上整天。傍晚跨过玉津桥返回青旅,吃过晚餐后读书,早早入睡。脑子里的声音还是很吵,每晚都做梦。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隔壁的女人一直在跟猫说话,猫偶尔叫两声,大多数时候是她自顾自地讲,一直讲到黎明。她的声音忧伤,扰得我整夜没睡好。第二天我才意识到蹊跷,一来我的隔壁并没有房间,二来青旅里根本没有猫,昨夜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我坐在田埂上琢磨女人的事情,一只羊踩在稻秆旁翻起的泥土上,怔怔地望着我。羊的面相似笑非笑,显得高深莫测。我与它四目相对,脑子短暂地放空了。羊扭头去啃稻秆,我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身旁坐着一个老奶奶,吓了我一跳。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我问她每天都在这里放羊吗,她用方言夹杂含糊不清的普通话回答我。虽然没听明白,我却又多问了几个关于羊的问题。


“去我家喝羊奶吧。”老奶奶说。


我没有拒绝,她这么提议了,我就点头。我随她站起身,看她呼喊一声,向前走去,羊群便自行围拢过来。羊群跟在她身后走回家,我仿佛也是羊群中的一员。



路上经过大片油菜花田,经过尘土飞扬的沙石路,拐进村子里的小道,一直往山脊的方向走去。


穿红衣服的男孩叫“小施”,是老奶奶的孙子,我们回去的时候,他从村子里出来接婆婆回家。


走了很长的路,老奶奶的家在山脚下。家里只有小施和老奶奶两人,小施的父母去城里打工了。小施在剑川县城读高中,周六日回家。



在沙溪,似乎每家每户都爱在家中种上几棵桃花树。我坐在院里的板凳上,看老奶奶和小施将一只羊赶进铁栅,一边喂食玉米,一边就挤出了新鲜的羊奶。


奶还是温热的,用纱网过滤后,再在锅里煮开。不觉得味道膻腥,有回甜。一杯羊奶下肚,胃中顿觉温暖。小施带我去看他家的菜园,指给我看其中一种植物,说是罂粟。“不让种多,但种两三株是可以的,我们摘它的叶子烫熟打蘸水吃。留下来吃晚饭,让你尝尝。”小施说。


后来我和小施绕了一圈,来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子,这是他的大伯家。两个儿子成家之后就在院子中间砌了一堵墙,分成两家。他的大伯家也没有大人,只有一个读初三的女儿,虽然年纪比他小,但按辈分,他要叫她姐姐。他带我来找她是为了借洗衣机洗衣服。


这个院落里有三棵桃花树,一大两小,都盛开得正好。院落收拾得很洁净,洗衣机就在院中。女孩梳马尾辫,穿一身利落的校服。


她端出碗筷在院子里清洗,与小施用方言说着话。小施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摸了摸晾衣绳上大概是他早前洗了晾上的衣服,没干,他就站在晾衣绳旁,与姐姐交谈。他们仿佛完全把我忘了。


我看着他们交谈,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女孩洗好碗,与小施一起走进屋里。我坐在桃花树旁一张椅子上,等待良久,也不见两人从屋里出来。


花瓣落在我的头发上,微风拂面,有布谷鸟的叫声。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台洗衣机,盯着它注水,洗涤,脱水。最后它颤巍巍地停下,发出“嘟嘟”两声鸣叫,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休息,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脑子里的声音,听着心中的声音。有一个片刻,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了。想起一位诗人说过的话,“我听着种种声音,然而最好听的是寂静。”那是我在沙溪体会到的最美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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