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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帕米尔高原游牧生活(图)


帕米尔美景

作为帕米尔高原的主体民族之一——柯尔克孜族有着悠久的历史。那里的山,那里的云,那里的路,那里的水草和风雪造就了这样一个民族:坚韧并且乐观。要真正了解它,你必须走进那些山和路,用坚硬的馕泡着淳厚的奶茶,盘坐在草原上或毡房里听玛纳斯奇们演唱关于这个民族的古老的故事,这时,你会发现,那将是一个圣殿般的乐园。

乌孜别里山口

数亿年前,欧亚地理版块的大碰撞是世界地质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由此形成的大断层就在乌孜别里山口,据称地下的裂痕远及黄海海底。由此推断,乌孜别里山口做为中国和塔吉克斯坦的边界标志还不是最重要的,引起世界广泛关注的原因,在于它是欧亚板块大碰撞的地理标志。

克孜杰克峡谷的“克孜”意为姑娘或少女,转意为红的颜色,“杰克”是山或山谷,联起来的意思就是:红色的山谷。

这个地名描述了克孜杰克峡谷最重要的地表特征。木吉这个地名的本意是“火山喷发的山地”,在看了一路灰褐色的秃裸山地之后,人的眼睛不禁一亮,数幢连绵的雪峰之下,在大片延亘的荒原之上,一条红色的巨蟒在阳光下浑身喷射着火焰,气浪蒸腾,让人眩目。在我几十年的游历中,见过红沙漠,红月亮和独立矗立的红岩石,一座延亘十数公里的红山却是第一次见到,它成为方圆100公里内最能让人目光倾注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使第一次来到这片山地的人把这里叫做“克孜杰克”。

在这片红色山地的偏南面,有数幢紫黑色的大山,雪冠之下的大段山体和殒石的色泽差不多,可想在那遥远的地质年代,一切原来的地表覆盖层都被掀翻、融化,惟有地底聚结的一些最坚硬的物质最后才能形成这些有着金岗岩质感的大山,位于最外延的大山就是中国与塔吉克斯坦国的天然分界。

在这片大山之中,有一个山头让我看了许久,顶端有明显的凹陷,我猜想那是已沉睡多年的火山口,从这片山地再向北稍移,是一垛硕大的土丘,它缓缓抬升起来,在最高点再缓缓沉落下去,一条弯月状的弧线至少有两、三千米。我顺着土丘坡儿往上走,土丘表层有细碎的石头,布满网状的裂纹,在四周环围的大山之中,独独这样一座土丘,我惊奇地发现那种有着细碎坚硬苞粒儿的青苔也能开花,是一种只有米粒大的粉色小花,一块苔面上也只有那么星点儿生命的奇迹。当我最终走到土丘的坡顶,等于是在一片巨大的球面上只有你一个人,四下望去,四周山的脉络清晰在目,高天如穹,这是一个可以听到历史正象风一样由你耳际簌簌飞过的地方,今生和往事的云霓在身旁缭绕。我向正西望去,想必就是那个著名的山口了:乌孜别里。

冬窝子

走到木吉地图标识的那些山口,也就走到了中国最西端的边境,这通常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陆续撞去几条峡谷,峡谷走到头儿都是中国与邻国的边界,山下边有石房子,人去屋空,没见到几户牧人。山地柯尔克孜人,除了冬居地外,另外还会有两到三处居住地,最远的一处与冬居地的路距最长,每年接完春羔之后,牧民驮着帐篷及一应家用赶着羊群迁往这里。过去,这段路途少则几天,多则十几天,一路风尘,风餐露宿,举家迁徙。以羊群为前景,后边是驮着家什的骆驼和牦牛,刚出生的婴儿绑在牦牛背上的摇床里,女人和其他孩子们也会骑在牲畜上,一家的青壮劳力徒步走,全力照料羊群。碰上一场大风雪,提前把羊群吆往一片山洼儿地,实在没有合适遮避,人和大牲畜站一圈儿,羊群围在中间炸不了群。晚上拖下牦牛或骆驼背上捆的行李就地一铺,喝完女人们烧的奶茶和衣睡去,山野中弥漫着一片细密的草虫的叫声,偶尔也有猫头鹰的叫声和远处的狼嚎,天上的星月低垂在牧人的鼻梁上。现在,即使在距中国城市中心最边远的木吉山地,这种情景也很少,牧民们用自家的或租来的车一天就能转完场,人住下,羊群相随着再慢慢迁过来。

路距最远的地方,常是牧人位于最偏远、山势最高、草情也最短的山地草甸,让羊群吃上一个月,又会往下一个营地迁,再过一个月再迁一次,直到最后返回冬居地,一年的周期又回到原点,等待下一轮循环。

除冬居地而外,一般而言,凡离开冬居地之外的地方统称夏牧场。再细分,又会有初夏、夏末和秋牧场之分,每一地方呆的长短视草情而定。近些年,山地草甸都承包给个人,一包就是三十年、五十年,牧民在每一处牧地都盖了石头房子,只是比冬居地简陋一些,毡房只有在小范围内迁徙的时候,才会用在返回冬居地之前的最后一个牧地,通常与他们的冬窝子不会太远。打完一季牧草晾干拉回去,准备在那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

米尔札老人的石屋?一场风能吆着石头像撒出去的羊群,这样一个地方却有一个让人惦记的地名:喀里巴拉,意思是孩子留下来的地方。我与米尔札老人约定在这一年春牧的时候相见,不知道老人给没给我采摘这一年刚开的苜蓿花,不管带到什么地方去,那种鲜灵的紫色会让人蓦然悟到高原神秘而野艳十足的一面。

我与米尔札老人的相识缘于他带我去看一片火山喷发地。

不知道亿万年前的那个下午大地酝积了怎样的力量冲决而出,最终形成了中国地理最西部的壮丽地貌,这使我想起了米尔札老人和他的人生。

高原上的牧人追着草情走,落脚就是家,米尔札老人沿着一年周转的牧道盖了四幢房子,喀里巴拉是夏牧场。记得那天我跟米尔札老人开玩笑,问他那么多的房子有几房太太。老人说:户口上的老婆有一个,心里的老婆嘛有十个。我相信这种历经沧桑依然内心美好的人生质感也许比数千万年的火山岩更具韧性,也更有力量。

与米尔札老人的相识使我有幸跟着他家的羊群经历了一次完整的转场,从春牧地到夏牧场,那段路走了三天。半道上,米尔札老人的羊群又添了两只羊羔,刚生羔子的母羊叫得可怜,米尔札老人把它们捆在了牦牛驮子上,我和他各抱了一个小羊羔裹在衣襟里,那一瞬让我感到了高原无所不容的博大温情。从此,喀里巴拉这个地方融入了我的记忆和生命中,什么时候想起来,让人都会有一种抹不去、扯不断的眷恋。

又见喀里巴拉,一种羊毛一样柔软的感觉让风也变得透爽,耳畔似有苏格兰的风笛响起,这是天下旅人思乡的情景。

我的心情很快又被浇了一桶山里十二月的冰水,喀里巴拉完全是一座空寨,甚至没有一声狗叫,让人稍感安慰的是各家的门锁都空挂着,高原柯尔克孜人的古风未衰,他们担心自己的离去会让远道而来的人不方便,空挂的门锁是对你的允诺,告诉你他们的诚心和对你永远不变的期待。

初踏进米尔扎老人的空屋里只有沮丧,蜡烛、叠好的铺盖和墙上晾干的紫苜蓿花都是米尔札老人尚在的痕迹。一路见到草情荒得重,喀里巴拉的人也许提前转场迁往下一个牧地了。难免今夜形影孤单,闻闻屋里的气息就会相信米尔札老人一家人的音容犹在。

随米尔札老人转场最后一天的情景让人终生难忘,我们赶到喀里巴拉的时候大雪横飞,那是高原七月的大雪。苍天的神秘之手排出一个特别的布景让柯尔克孜人来演绎高原人生的浩茫飘荡,撩开毡门就是风雪难掩的生命气息的流溢,热腾腾的景象能让草芽子顶穿石头拱出来。米尔札老人那天给我炖的肉,是我辗转高原多年最深刻的美味记忆。

柯尔克孜主妇用牛粪把一炉火点起来,没多大功夫,火旺得就把半截炉筒子烧红了。炉火的响声顿使屋里有了生气,一刻间明白了高原人始终对火敬如神明的古老心境,一炉火就足以让人活下去。

没到高原人家撑灯的时候,我把油灯和米尔札老人留给我的几根蜡烛全点着了,我想我需要屋里有烛火的这种人气,想象里的情景也不会太苍白。

记忆里初到喀里巴拉那个午后,转场刚落定的人们唱了很多歌,先是小辈的人唱,米尔札老人不满意接过去唱,没想到他的哥哥才是最后的歌王,在炖着大块肉的炉子边上,我听到了流传数百年之久的那些柯尔克孜民歌。

睡了一个晚上再爬起来,我始终不能相信我的喀里巴拉之旅会是一次徒劳,心存侥幸米尔札老人突然会策马而来,我没法撤腿走,愿我的等待总会有个结果。

终于相信米尔札老人不会回来了,掏出从喀什大巴扎给老人选的帽子摆好,柯尔克孜人最重视的就是一顶帽子了,希望哪一天他进屋一眼就能看到我的礼物。

终没有见到米尔札老人,依我们的约定,若是错过一个牧季,我们来年在下一个牧季再见。我走了,希望来年驮着我的马不会太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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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公主——奴尔布比

木吉远到天边了,不知道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搁置心情是幸运还是不幸。走进那札尔别克一家的毡房坐下来长吁一口,一路颠簸的遥远路途撂在了脑后。在多年往复高原的飘荡中,那札尔别克的家是我走累了可以昏睡几天再走和出门给我往背包里不断装馕和酥油的地方。我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脾性,隔了两年再回来,最突出的感觉是一头黄毛毛的奴尔布比已长成了大姑娘。在那札尔别克的几个女儿中,我最喜欢奴尔布比的名字,它的意思是月亮公主。高原边远的牧场至今古风依旧,一家的客人就是整个牧村的客人,落脚就会受到各家毡房的邀请,主人家的优先权仅是可以在第一天以他们所能有的最隆重的方式来为你洗尘。

宰牲待客是柯尔克孜人的一件大事,能招呼到的人都会到场,羊肉炖到锅里的时候众人散去,待到晚上再聚,这个盛会要持续到半夜以后了。

早晨,漫山浓雾。奴尔布比正在和她的母亲一块儿挤牦牛奶,几年前,挤牛奶这种重活儿都是由两个姐姐干的,我注意到她穿的风衣也该是她二姐往年挤奶穿的那件。

高原上的女孩子,能捆住牦牛腿挤奶的时候,就开始有高原女人的风韵了,几年前初见上了三年中学回到家的奴尔布比,我知道她的最大愿望是有一天能像二姐那样去喀什那样的大城市读书。二姐走了没回来,奴尔布比穿着二姐的风衣长成了大姑娘。在整个牧村,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风衣和第二个像奴尔布比这样穿着风衣挤牛奶的女孩子。

小牛犊子乱拱的时候是高原收获的时候,各家毡包里的女人都被一天出几大锅的牦牛奶牵拽着,柯尔克孜人无不把各种各样的奶制品视作人间的美食至尊,实在是搭进去的心气劲儿太重。这个时候,高原被飘散不尽的奶香熏醉了,刚拽过一片云巾掩住眉眼,挤半桶奶的功夫,火燎火燎的脸颊又被山壁映红了。

不知道该不该算一件大事,在奴尔布比这样花艳的年龄,方圆几十条沟里的小伙子都知道她的芳名,含在舌尖上蹦出来就是一串随风、随畜群飘动的歌谣,奴尔布比听到先是害怕躲进毡包里哭,再后来就只有愁了,今年她家的毡门已是第三次被人掀开,远道而来的小伙子拜托同村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上门提亲。

提亲的人坐在毡包里由父母和大姐照应,姑娘家这时候是不能露面的,奴尔布比想知道毡房里说什么,又怕知道确切的消息。

照柯尔克孜的习惯,提亲的人初访上门不会大肆铺张,若是应允了这桩婚事,主人家会立即杀羊待客,一个月后就定婚。老那札尔别克夫妇先后生育了六个孩子,以他们一生与人为善的心地断然难以拒绝每一个上门提亲的人,只是碍于奴尔布比的两个哥哥没成家,老俩口只能婉转谢绝客人,请他们明年或者后年再来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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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村的男人们都在这天半夜之后披着星星走了,他们要把各家集中起来有数千头之多的牦牛赶往另一条峡谷轮牧,这是整个牧村的大事。我起来喝完奶茶,奴尔布比带我去赶牦牛的地方。那时候,我觉得她毕竟还是个孩子,那么多愁事儿已堆积在心头。在奴尔布比的年龄,高原上嫁人生子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如果没有一个远方的二姐牵着,奴尔布比也许早就认命了。

赶牦牛最困难的事是把散布在各处、各个沟角的牦牛赶到一条沟里先集中起来,然后才能吆着整个牦牛群走。牦牛野性未驯,天越热爬得越高、越分散,我赶到的时候牦牛群刚刚拢到一块儿。老那札尔别克一声吆唱,整个牦牛群开始缓缓启动。作为目击者和参与人,我有幸看到了有着洪水和钢铁溶液双重质感的牦牛群在高原上汹涌奔腾的情景,在石头和钢砣的波涛中,我感受到一个高原牧人的万丈豪情。

终于到了再别的时候,那札尔别克一家张罗着准备为我送行,我的心思重了,甚至有些感伤。这时候,我看到奴尔布比散开了柯尔克孜女孩子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轻易散开的发辫让我拍照。那一会儿,我总觉得像机的取镜框里有些模糊,擦了几次也没用。这时候我的耳旁仿佛有歌声响起,这是心底的声音,我想到了柯尔克孜的一首动人情歌:

白头巾围在脖子上

心里装的全是你

转来转去走不开

蓝头巾围在脖子上

每天都在想着你

一天不能离开你

到底有什么魔力

﹍﹍

我的背包依然像这些年我每次离开的时候一样,被那札尔别克的女儿们拎过去填满了一个长途旅人必不可少的东西,最珍贵的有酥油和这天早晨的鲜牦牛奶。

我拎着陡然增重了许多的背包走了,又似把许多东西留在了那里,不管走多远,那份心境想起来就会让人怦然心动。等我下次再来,那札尔别克的女儿们肯定会有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我惟有在心里为她们默默祝福。祝福高原永在,祝福奴尔布比会有明月那样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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